他生前給我的最後一封信是八月十五號，談我們這些清華附中老同學回憶剛去世的作家甘鐵生的文字，憶文革前後我們清華附中的生活。未料九天後他駕鶴西去。
他生前與我最後一次相聚是二〇一〇年初。他由國內到法國講學及到英國開會途中來我家住了近十天。暢談外，我陪他遊玩了比利時、荷蘭，他為我留下評述北島編輯的《七十年代》一書的任務。因為他期待看我如何評價文化大革命，如何評估解析我們這一代的精神思想及知識狀態。
他的這個任務，除了導致我完成了一本《奧威爾《評註民族主義》研究》外，再就是給了我這個機會，藉文化大革命六十週年，計劃寫出一組文章，來悼念並且答復他對我的期待。這組七律詩歌是其中之一。
我之所以用近體詩七律的形式，也是在文字形式及內容上對抗我們那一代人——紅衛兵一代對文化、文學及中文文字的誤解及不解。
我和他們，無論是對於文化思想，政治及其思想，時代、社會及當代史的認識，還是審美趣味，對詩歌及文學的看法都不一樣。在西學，我認同的是奧威爾、波普、阿隆。在中學，我認同陳寅恪先生對中國文化及文字、文學的認識。
我那一代人，識字不多，讀書有限，抱負天大，由於無知而敢於裝腔作勢。對此，積我自己的反省及學習經歷，在這方面下苦功夫越多，越是感到，這代人無法與前人同日而語。
我們本非缺乏才能，成為如此全因為文化大革命，因為五四以來進行了一百年的文化革命。它使我們這幾代人不中不西，不倫不類。於此，我很慶幸，天道酬勤，能讓我在七十歲後動筆寫出這些規矩的近體詩。它們的存在就是對我同代人，走不出大洋國新話新思維語境的一代人的最好解評。（2026.6.22）
千秋浩劫悟西源，
到此蒙開教化眢；
挑動深仇依兩論，
相尋屠殺要單元；
從來獨道排他向，
始有多方設禁藩；
五四風師掀浪後，
神州惑禍溺憂煩。
註：
首聯：
1.悟西源：覺悟史無前例的文革災難，覺源在五四後的片面西化——世俗基督教化。
2.蒙開：悟亦在西方之學——對抗宗教禁錮的啟蒙主義思想，古希臘哲學、近代科學及其思想。
頷聯：
3.兩論：二元論中的二分，非黑即白的思維方式。
4.單元：指一元論。西式二元論思維方式中的一元論導致一神論、一黨制、宗教化的思想觀念學說體系。
頸聯：
5.排他、設禁：這兩個傾向均是一元論，一黨制，國家、種族及地域主義特點；都是宗教世俗化帶來的塵世文化思想。
尾聯：
6.五四風師：指五四後新文化運動追隨西方、西化之風，而非之學的所謂大師們。
7.神州惑禍：新文化一代被譽為大師的一批人嚴重地敗壞了正常文化生活。其文化革命帶來的粗鄙西學及其掀起的惡風、惡浪，混亂迷茫、延續百年，已經毀了幾代人。
2026.6.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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